——首席咨询师蒋庆伟心理咨询手记

我的咨询室向来是个安稳的“容器”，装得下来访者的焦虑迷茫，唯独遇上林婉（化名）时，这方寸空间竟一度“闹鬼”——这绝非夸张。

三十出头的林婉妆容精致，眼神却像受惊的小鹿，带着空洞的警惕。她因严重失眠和职场恐慌而来，前四十分钟的交流，一切都符合典型焦虑障碍的特征。就在首次咨询即将结束时，她突然前倾身体，声音压得极低，语气里混杂着恐惧与奇异的兴奋：“蒋老师，我必须告诉你，压力大或独处时，‘她’会来。”

 “她？”我追问。

“‘她’会占据我的身体，剪碎丈夫的衬衫，在公司会议上用我听不懂的方言骂人，甚至想让我死。”

那一刻，我后脊窜过一阵凉意，职业本能拉响警报：解离？人格解体？还是更复杂的关系性病理结构？我稳住心神回应：“这个‘她’让你受尽折磨，咱们一起弄清楚她是谁，为何而来。”

接下来的十几次咨询，像在雷区排雷。林婉的状态如同过山车，上一秒是脆弱无助的求助者，下一秒眼神便会变得浑浊怨毒，身体僵硬，用苍老嘶哑的“外婆的声音”咒骂我“装模作样”。这是典型的投射性认同：她将无法承受的愤怒与恨意剥离，投射到我身上，诱导我用拒绝或恐惧回应，以此坐实“世界危险、无人爱我”的内心认知。

我耐着性子涵容这些攻击，不反击也不退缩，将这份投射的“坏”消化后，再温和地返还给她。与此同时，林婉的成长经历逐渐清晰：她自幼由外婆带大，外婆婚姻不幸，将扭曲的情感全倾注在她身上——一边是极致的溺爱控制，一边是情绪失控时的恶毒咒骂：“你个讨债鬼”“不如死了干净”。

从客体关系视角看，幼童的林婉无力整合“既好又坏”的外婆形象。为了生存，她只能割裂认知：将“好外婆”内化为理想客体，把“坏外婆”视为异己的“她”，压抑进潜意识。而当压力袭来，这个“坏客体”便会借“附身”重现，复刻当年的攻击模式——剪衬衫是外婆对男人恨意的延续，职场失控是“被全世界迫害”的外泄。

咨询进行到半年，我们触到核心，却也迎来至暗时刻。林婉的“附身”发作愈发频繁，甚至在咨询室用头撞墙。强烈的反移情席卷我：无力、焦虑，甚至怀疑自己的能力，萌生转介的念头。

关键时刻，督导的话点醒了我：“她每次‘变身’，看似攻击，实则是在以扭曲的方式寻求连接，重现与外婆爱恨交织的共生关系。”

这番话如醍醐灌顶。我此前一心想着“驱魔”，却忘了客体关系的核心是促进分离-个体化，将割裂的“部分客体”整合为完整的“整体客体”。

下一次咨询，当“她”再度以怨毒腔调开口，我没有安抚林婉，而是直接对“她”说：“我听见了你的愤怒，你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你，没人懂你的苦。这股火气跟着你多年，曾保护过那个无助的小女孩，可现在，它快把林婉的生活搅碎了。除了愤怒，你是不是还藏着委屈和怕被抛弃的恐惧？”

咨询室陷入长久的沉默。片刻后，阴森的气场消散，林婉的主人格回归，满脸泪水。这是她第一次在“附身”后没有断片和恐惧，颤抖着说：“我好像感觉到，‘她’在哭。”

这是里程碑式的转折。我们从“驱逐她”转向“聆听她”，认定“她”不是妖魔，而是林婉心中用愤怒武装的受伤小孩。我们开始做对话练习，让林婉的成人自我，在安全的咨询空间里主动倾听那个“愤怒小孩”的心声。

这个过程漫长且反复，却在每一次波折中不断深入。核心功课是哀悼——哀悼从未得到无条件的爱的童年，哀悼“坏客体”背后外婆的不幸，哀悼因人格分裂而荒废的时光。我引导她厘清边界：“外婆的恨是她的事，你的人生是你的，不必继承她的命运。”同时帮她在现实中练习用成熟方式表达愤怒、设立边界。

咨询一年半后，变化悄然发生。林婉说“她”很久没来了，不是消失，而是“我能感觉到怒气上涌，但知道这是我的一部分。我可以深呼吸，或者直接告诉丈夫‘你这样做我很生气’，而不是变成另一个人”。

当她能将“坏”的感受接纳为自我的一部分，整合便真正完成。那个“她”逐渐消融，化作林婉理解自我与他人的深度。她开始为自己而活：学画画，和丈夫坦诚沟通。某天她笑着说：“我现在能同时记得外婆煮的糖水有多甜，骂我的话有多伤人。她是个复杂的老太太，而我，是我自己。”

咨询结束那天，林婉眼里的惊惶彻底褪去，只剩清澈坚定。她说：“以前心里像住着个恶鬼，现在那间屋子安静了。不是空了，是我终于成了主人，能按自己的心意装修、点亮它。”

这段过山车般的旅程，让我深刻领悟：客体关系技术的本质，是在咨访关系中修复来访者的内部客体关系。那些看似诡异的症状，实则是早期关系创伤的凄厉呼救。咨询师的坚持，不是盲目硬扛，而是相信每个分裂的灵魂深处，都藏着渴望被看见、被整合的核心自体。

我们无法改变过去，却能通过提供稳定包容的“新客体”体验，让来访者内化新的关系模式，将心灵废墟，重建为属于自己的温暖家园。这，正是心理咨询最动人的力量。